昨晚睡前读卡尔维诺的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，依稀记得过去读过由他编写的《意大利童话》中亦有一篇《半身人》。童话中的情节多数遗忘，只记得最后似乎变回了完整的人。有的人评论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不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小说，但它完全取材于现实，以一种荒诞的手法写一个子爵被炮火炸成两半后的异于常人的行为，可以说这是部现代寓言。而于我，觉得作者是要表达自己的人生哲学，绝对的善与恶都是有人难以忍受的。

    梅达尔多被炮火炸成左右两半，一半作恶，一半行善。而他们都有自己的处世哲学和理由：

   “如果能够将一切东西都一劈为二的话，那么人人都可以摆脱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缚了。我原来是完整的人。那时什么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自然而混乱的，像空气一样简单。我以为什么都已看清，其实只看到皮毛而已。假如你将变成你自己的一半的话，孩子，我祝愿你如此，你便会了解用整个头脑的普通智力所不能了解的东西。你虽然失去了你自己和世界的—半，但是留下的这一半将是千倍地深刻和珍贵。你也将会愿意一切东西都如你所想象的那样变成半个，因为美好、智慧、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。”

    这是恶的梅达尔多的心声，其实也代表我们内心深处的某些想法，只是他把这种想法推向了极致。现代性自由伦理的提出，让人们摆脱传统道德观的束缚，转而重视自身的感官体验，善与恶的界限变得模糊，选择往往在于内心一念。我们也常自以为看透某件事，或了解某个人，但事过境迁后我们会发现往往只是“管中窥豹，可见一斑”罢了。梅达尔多对自身的一半倍加珍惜，但他却专制地想把他看到的每样东西都变成半个，和他一样，才能如他所愿。他在不自觉中把自己当作了决定别人命运的上帝，万物都必须按他的旨意存在。他把自己的自由凌驾于别人之上，偏执地认为美好、智慧、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，陷入“我执”而难以自拔。

  “这就是做半个人的好处：理解世界上每个人由于自我不完整而感到的痛苦，理解每一事物由于自身不完全而形成的缺陷。我过去是完整的，那时我还不明白这些道理，我走在遍地的痛苦和伤痕之中却视而不见，充耳不闻，一个完整的人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。帕梅拉，不仅我一个人是被撕裂的和残缺不全的，你也是，大家都是。我现在怀有我从前完整时所不曾体验过的仁爱之心：对世界上的一切残缺不全和不足都抱以同情。”

    这是善的梅达尔多的理念，他带有些悲观主义看待这个世界，觉得世界上一切是残缺不全的，但他仍选择一颗仁爱之心，并愿意表达他的同情。然而他也渐渐变的“好为人师”，爱教训人，甚至谴责音乐是无聊的、淫荡的，让一些人的苦恼无法排遣。他以一种不近人情的道德颐指气使，同样令人茫然失措。

   “没有一个月夜心怀恶意的人不是作恶的念头丛生，像一窝毒蛇盘绕于心间，而心地慈善的人也不会不产生出放弃私念和向他人奉献的心愿，像百合花一样开放在心头。” 梅达尔多的两个半身不仅自身忍受着相反的痛苦的煎熬，也让泰拉尔巴的人们的感情都变得灰暗麻木。

    值得注意的是赛巴斯蒂姬娜老太太——梅达尔多的奶妈。在书中，人们似乎觉得她思想混乱，因为她不大考虑梅达尔多已经分成两半，对这一半骂另一半干的坏事，向那—半提出只有这一半才能接受的建议。但在我看来，这个老人是个智者，她有着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意识。有这样一段发人深省：奶妈指出善的梅达尔多把拐仗送给伊希多罗老头，后者却用它打老婆。说穿了，这是梅达尔多好心办坏事，他自以为他的“善”能感化任何人。而恶的梅达尔多所犯的恶行，善的一半却既不愿承认又无法完全否认，就像他说“是我，不过不是这里的我”。

    小说最后梅达尔多复归为一个完整的人，既不坏也不好，善与恶俱备，也就是从表面上看来他与被劈成两半之前并无区别。“可是他如今有了两个重新合在一起的半身的各自经历，应当是变得更明智了。”应当变得更明智，但实际上可能仍像原先一样混沌。我们一生总在十字路口徘徊， 没有绝对的善与恶，挣扎就是在两种都有欠缺的愿望中必须自己作出选择。自由伦理不是自如，而是个人承负自己的伦理抉择。“也许我们可望子爵重归完整之后，开辟—个奇迹般的幸福时代。但是很明显，仅仅—个完整的子爵不足以使全世界变得完整。”对于世界而言，我们渺小如沙尘。

   “可是船队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以下，我留在这里，留在我们 这个充满责任和鬼火的世界上了。”我正处于这样的世界中啊……